VIVI

Take me back to the summer we met.

《白昼流星·二》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东方一个黄澄澄的火球才从沙漠那头升起来,老李就领着鼻青眼肿的沃德乐进门。弟弟哈扎布还蹲在小板凳上,可怜兮兮地拿着李大婶给的炝饼啃。老李把沃德乐往地上一扔,沃德乐青着一只眼睛往地上噈了一口。老李背着烟袋来来回回地踱步,张了张嘴还是摇摇头。

一声叹息。

羊羔子总用手扶着,活不了。

自己站起来,才能活。

忽然来了人,还没推门,声音先传进来了。

“洗澡水烧好了。”

哈扎布一听这声音,心里一喜,一抬头果然是小朱老师踏着阳光和花露水的香味进屋来。草原女神踏着春光来了。老李把小朱老师拉到跟前,对兄弟两个说到:

“这是上海来的小朱老师,大学生,来帮着乡里脱贫致富的。你们以后就先跟着小朱老师学知识。”

“先去洗洗,一个个脏成这个样子。”

老李主任咳嗽了两声,喉头粗得像砂纸,呼哧呼哧跟个破风箱似的。朱奕皱起了眉头,刚想转身找热水瓶倒点水,被老李摆着手拒绝了。

“咳……咳咳……我今天还在菜棚里忙,你婶子咳……去镇上买点面粉和肉,晚上咱吃饺子。这两小子就交给你了。”

哈扎布可高兴了,悄摸儿地抬头直往小猪老师脸上瞧。真好看,白天比夜里更好看!葛格眼光果然是好的。他的眼神实在是比这沙漠上的太阳还要直勾勾,小马驹一样一点儿不露怯。小朱老师心有灵犀地转过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一笑没拆穿他。沃德乐坐在一边,看着两人眉来眼去心里有点堵。

李主任前脚掀了毡布,小朱老师就不由分说地把两匹野马往灶披间赶。

他把两人拉到澡池子边上,伸手就去脱哈沃德乐的衣服。沃德乐猛的往后头一躲。这,这城里人咋大白天就干这么个事!他只听见小朱老师淡淡地开口:

“昨天夜里厢就你的味道最大。”

“你阿弟这么乖,我先管着你。”

哈扎布一听就晓得,小朱老师什么都记得,脸红扑扑地转过身扭扭捏捏地扒了衣服裤子,往澡池子里钻。小猪老师甚么斗记得,他昨天晚上做了坏事,怪不好意思的,阿爸说得对,大白日头底下甚么斗藏不住。兄弟二人被小朱老师按在水里乖乖洗澡。沃德乐起初还梗着个脖子,结果被小朱老师啪叽一下按在热腾腾的洗澡水里,拉着往头上打肥皂。老天晓得这个白嫩得比女人还漂亮的城里人,怎么手劲儿则么大。他一脸不服气,又不好意思往那张好看的不得了的脸蛋上招呼,只好往弟弟身上泼水撒气。

弟弟心想,窝也很乖,为甚么小猪老师对葛格那么好。

哈扎布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在水底挨了沃德乐一脚踹。他红着脸蹭到朱奕跟前,湿漉漉的小脸这回露出来了,哈扎布学着小猪老师眨巴眼睛的样子瞧着朱奕。

“老师,窝不脏廖。想老师帮窝洗洗吼边儿。”

说罢就转过身去,把小麦色的脊背光秃秃地露给小猪老师看,还一边回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人家。沃德乐心想着满肚子骚主意的阿弟,就他会讨人欢心,气不过又在水下踹他一脚。

朱奕一手拿着从包裹翻腾出来的毛巾,默默和哈扎布湿漉漉的眼睛对视了一阵。他想起昨天夜里头折回来给他偷盖被褥的脏小子,跑都跑掉了还回来,戆哒哒的。他看着眼前,又想起昨夜月光里头亮晶晶的一双眼睛,面孔汏清爽了,倒还是个蛮好看的小伙子。19岁,也不那么小吧。朱奕心头一动,又被自己出格的想法吓了一跳,脸唰得烧起来,这念头却跟草原上被春风吹动的野草一样,一茬一茬长,说什么都压不住。他红着脸一把将哈扎布滴着水的脑袋扳过去,湿毛巾往那年轻又精壮的肉体上招呼。

三人打打闹闹总算是洗完了。小朱看着突然白净俊俏起来的两个少年人赤条条地从澡池子里跨出来,两根沉甸甸的东西被热水搓得红红的直晃悠。其实得是青年了,他默默想着,心噗通噗通跳地厉害。

“头发这么长,我先帮弟弟剪。”

“你就给他剪,窝布要你剪。”

沃德乐还是怄气,迈开步子过了件红彤彤的李宁牌运动衫就往院子里头走,还顺手拿了柜子上预备的镜子和刮胡刀。

哥哥倒是聪明。

朱奕忍不住一笑,噗嗤一下落在哈扎布眼里头就跟春天开了花一样。他转过身,问弟弟愿不愿意让自己给剪剪头发。

哈扎布倒是高兴极了,连忙点点头,乖乖的抄起小板凳坐下,让小朱老师剪头发。

“俩噶头都长这么高,我的衣服没法给你们穿。”

小朱老师捧着哈扎布的脑袋在怀里,轻轻把扎眼睛的长刘海都剪了。哈扎布被他虚虚搂在胸前,面前就是麦德尔可敦丰沛的源头。小猪老师的奶子闻着好香,一起一伏地,是天边的山。他嗅着老师身上暖烘烘的奶香。这下子不像小猪崽了,像刚出生的小绵羊。哈扎布耳边是剪刀喀嚓咔嚓的声响,偶尔朱奕生疏的动作使得剪子从他耳廓上划过,冰冰凉贴着他鬓角蹭地擦过去。

哈扎布猛打个寒战,他的小猪老师柔声细语地凑在他耳边吐气说对不起对不起,没剪着你呀。他听得心里舒坦,从头发到脚指头都是暖烘烘甜丝丝的,顺势扯了扯小猪老师毛衣下摆,把脑袋往那两处暖香里头埋得更深些。

小朱老师找了自己的刮胡刀,哈扎布不晓得怎么刮,笨手笨脚的就刮破了脸。血一下子涌出来,小野马叫都没叫一声,倒是朱奕看着心疼。他探头看看蹲在院子里头张牙舞爪正刮脸的沃德乐,转头又看看哈扎布湿漉漉的眼睛,叹了口气自己上手。

好白嫩的手指头。圆圆的,像奶豆腐。

哈扎布抬着下巴,感觉小猪老师带着香皂味的手在自己脸上摸摸弄弄,轻柔地打一点泡泡,在鼻尖下头微微蹭一蹭,顺着下巴骨滑过去。他盯着小猪老师半垂的眼睛入迷了,眼睫毛那么长的,比红柳枝还要密,一簇一簇地印在雪白的脸蛋上。他看着人家没忍住,咕嘟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一滑咯把人家朱奕逗乐了。小朱老师一边捧着他的脸,一边悄悄凑在哈扎布耳朵边上说:

“胡子拉碴的,昨天夜里要是刮疼我怎么办”。

“我的指甲钳等下给你,菜刀切的可不来塞的呀,弄人老疼呢。”

说完就一脸正经地垂了眼,哈扎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圆了眼珠子看了看小猪老师。他连忙转过头看了还在和胡茬作斗争的沃德乐一眼。好像做贼哩。他心里头噗通噗通直跳。小朱老师背着哥哥,朝他眨眨眼睛。哈扎布头一回生了不告诉葛格的心思,这是他和小朱老师的小秘密。

就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可这事儿好像就这么被按下了。哈扎布摸不清小猪老师到底怎么想的,好像那天上午是他做梦梦见似的。沃德乐对那天夜里的事儿绝口不提,哈扎布腆着脸想开口问问葛格,沃德乐鼻子里头一喷气儿下巴那么一抬,他就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了。一连好几天,小朱老师只往他们屋里来,掀了毡布帘子招呼他们出来读书,吃饭。沃德乐拉着哈扎布不让他出去,说他是个胆小鬼,只知道听别人使唤。哈扎布头一回跟葛格吵嘴,猛地推了沃德乐,出去找老师了。回来的时候,哈扎布捧着羊肉饺子在屋外头直打转,走到天都沉下来,饺子也坨了才迈腿进屋。沃德乐往弟弟腿上踹了一脚,然后坐下把一盘子冷透的饺子吃完了。

这天夜里头特别静,跟他们刚到红旗村的那日一样。李主任傍晚被巴里旗的乡亲喊走了,村里头的母马生小马驹,难产了一天歪在棚里直哼哼,就是生不下来。巴里旗离红旗村几十里路,沃德乐估摸着老李今晚上是回不来,鬼鬼祟祟地溜达出去,哈扎布叫他也不应。李婶前几日去了县城,说是走亲戚,哈扎布见李婶眼睛红红的,脸颊都皴了,有点蜕皮,像是哭过。她怀里头紧紧揣着个布包,手攥得死紧,李叔靠在门口/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袋儿,喊她,她只偏过头不说话。

哈扎布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了,每个人都憋着一肚子话,好多事情就好像在他眼皮子底下,但他就是摸不着头。

月亮不太圆,缺了个角藏在乌成成的云后头。星星是灶台上倒翻的盐罐头,白亮地撒了一整片天。这夜连风都没有,就是静,没一点声响。哈扎布在炕上翻腾了半个晚上,转过脑袋从窗缝里瞧对面,灯灭了。他最不喜欢这样没有人没有声音的晚上,让他觉得跟回到少管所一样难熬。转过头是望不见头的围墙和电网,沃德乐直挺挺地睡着不出声,像个死人。哈扎布犹豫了一会儿,披了衣服起身往西屋走。

门吱呀一下推开。哈扎布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炕上的人睡得很沉,小半张脸露在阴影外头被月光笼着,化成草原水泡子里的第二个月亮。哈扎布悄默默地附身在那人身边躺下,慢慢蹭过去 挨着小朱老师,就着月光端详小朱老师安静的睡脸。他身上好香的,肥皂和花露水的味道让哈扎布一颗心都沉下来。老师做梦的样子比故事的天女还好看,老师是掉在沙漠里比流星还美的月亮。哈扎布贪心地瞧他,把白日里头不敢做的羞臊事趁着夜色都做了,一寸一寸地把月亮剥出来,洗干净,吞下肚皮。月亮的眼尾弯弯的,月亮的鼻梁微微隆起一个驼峰,月亮的下巴肉鼓鼓的泛着光。哈扎布不知不觉凑得近了,香气触到他躁动不安的身体升腾起来,不由分说地将他裹进去,月亮浅浅的吐息打在他嘴角,温凉温凉的。

哈扎布忍不住凑过去亲亲月亮的脸。

“……睡不着吗?”

哈扎布猛的从梦里惊醒,故技重施就想逃跑,手脚却不停使唤的和铅坨子一般沉,嘴上脑子都是酥麻酥麻的没力气。小朱老师在夜里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月亮彻底从乌云里头露出来了。他没起身,只是阖了眼,一只手掀开身前的薄毯,一股子暖香扑着鼻子涌上来,小朱老师吹开这阵风,将哈扎布和自己裹在一处。哈扎布的鼻子怼着朱奕下巴的小窝窝,朱奕的左手搭在他后背,轻轻拍着。

“和老师说说,怎么啦。”

小朱老师的嗓子在这个夜里格外哑,沙沙地往哈扎布心头那块软肉挠,又痒又不痒的。哈扎布埋着头没搭话,这段时间他读书了,识礼了,也知道人不是牛羊,不能幕天席地地交媾,这不合规矩,人也不能和自己的老师睡觉,这更不合规矩。想到这儿,哈扎布心里头更难受了,痒变作涩,从胸口涌上来没过口鼻,鼻头也泛酸了。

“……想和……想和……”

“……想和老师睡觉。”

《白昼流星·一》

沃德乐和哈扎布从少管所出来的时候是个刮风的大晴天。

内蒙的风沙把春天吹来了。两年,不过两年这荒漠里就多了条油亮的柏油公路,路面上的白漆簇簇新,把天生地养的一抔黄土救活了。沃德乐恨这公路,恨它盘踞在草原上像道褪不掉的疤,也恨它来的太晚。哈扎布不觉得,他挺喜欢的,阿爸的羊三个小时就能赶到县城,阿妈的病也不用拖到山穷水尽。他第一眼瞧见公路的时候傻了一样跑到路中央,哭着跪下来亲吻上头干掉的沥青。长生天能让春风吹动这片贫瘠的沙土地,让红柳世世代代扎根在这里,就一定能降下白昼里的星星。

星星比他们早一日到了村里。

“葛格,为甚么布让窝们住东屋?西屋干净,窝们身上脏。莫处下脚。”

哈扎布趴在矮桌上往嘴里塞花生米,一边说话嘴里头的花生衣淅沥沙啦飘出来,狼吞虎咽的,也不忘往破烂的兜里和哥哥手里塞两把。

“老李说东屋白天来了个城里的大学生,把西屋让给窝们。装大善人呢。”

沃德乐一边吃一边扒窗缝,偷看东厢房里头隐隐约约的影子。大善人瘦得很,只露出小半个侧脸,巴掌大,比新生羊羔肚皮上的胎毛还白。沃德乐觉得今年这春天来的太早,风也邪性,吹得他裤裆里头又热又痒。他回头看小孩儿一样的傻弟弟,晓得是草原上万物繁衍的季节到了,人也跟着不安分。他们没了阿爸阿妈之后,就同风沙里的生灵一道长,饿了有沙枣和奶干,渴了有水泡子里头甜滋滋的水。哈扎布看到公羊骑在母羊身上射精也不会臊,他们一样要遵循天地定下的规矩,比如吃饭睡觉。

“李大娘说大善人姓朱,还是个老师嘞。” 沃德乐没回头,侧着身对跑来一道扒窗缝看热闹的哈扎布低声说。哈扎布透着门缝里的阳光看看那个白脸,又看看哥哥的脸,

“葛格喜欢漂亮的。” 他难得有胆子开沃德乐玩笑,沃德乐也没恼,随手一把把他推到炕上,眼珠子都没动。

月明星稀,沙漠里头没车水马龙,也没麻雀知了,夜里头静悄悄,只有风声。朱奕赶了一天的路,从飞机火车到长途巴士,最后还换了马。这才收拾完,这里不比城里,沙土地干得豁出皲裂,他只好意思问李大娘讨了盆热水擦擦身子,好在夜里凉快。朱奕想想自己辞了上海的工作也没和家里人讲,这一步走得匆忙,连男朋友也不晓得他响应祖国号召支援地方脱贫扶困去了。他也没必要知道,朱奕脑里浮现出男友甩门而去的背影,一天到晚就在夜店混着,他才该来这儿吹吹内蒙的风。

他没骑过马,大腿内侧没几步路就磨破了,现在肿得生疼。他支起身子往腿根肉上抹了点金霉素,躺回去看着外头的月亮,两手盖在腿间轻轻摩挲。风把燥热吹散了,他实在是累狠了,抹着抹着就睡着了。

沃德乐偷摸进了新来下乡扶贫的漂亮老师房里。他等着哈扎布前脚刚迈进门槛就掩上门。果不其然这大善人比羊羔子还白,只是睡得姿势怪怪的,两手夹在双腿之间,仰天扒拉这就着了,脸上脖子上都黏着汗和乌润润的头发丝。

哈扎布跟在沃德乐后头,扯扯他的衣服:“葛格,李主任叫窝们布要来打扰小猪老师。窝们这样,布好。”

沃德乐看到新来的漂亮老师睡觉的姿势就乐了,他和哈扎布不一样,他是大哥,在少管所见了世面和不少人,学到很多草原教不会他的东西。他晓得只有尝过男人的女人才会这么睡觉。他朝弟弟咧出虎牙:“你懂啥子,少管所里的石头告诉我,城里的女人只有想男人的时候才会摸下头。”

“底迪你看她摸着下面都睡着廖,一定是特别想男人。窝们就是男人。”

哈扎布想想觉得哥哥说的对,但老李早上还说做人要讲礼,不能自说自话随便拿人东西。

“葛格,李主任说窝们得问了人才能拿。” 沃德乐笑了,说那你去同她说。

哈扎布走过去,小朱老师今天赶了一天路才到沙漠,睡得特别香,仰天敞着个肚皮和两条大白腿,呼噜呼噜。哈扎布觉得小朱老师这时候特别可爱,比醒着的时候还好看,像小时候他最喜欢的那只小猪崽,白底黑花的。

哈扎布挪到炕上,手攥着毛毯的一个线头,头凑近小朱老师的胸口,那地方同阿尔山一样起起伏伏,饱满的充满生命力的土地藏在山峰和谷底。哈扎布脸涨得通通红,他对着小朱老师轻轻说:

“小猪老师,请让窝们亲你一口。”

“腻要是答应,就呼噜一声,不答应就布要呼噜。”

哈扎布惊喜地抬头冲哥哥喊:

“葛格!她呼噜了!”

沃德乐歪在稻草垛上勾嘴角,笑得痞痞的,抬抬下巴:

“那腻先来。”

兄弟俩三两下就把破烂衣服脱光了,沃德乐看弟弟光着屁股跪在炕上,不知道在干嘛捅咕什么。

“干甚么呢磨磨唧唧?”

“葛格,窝们身上脏,小猪老师爱干净。”

“窝先擦擦,擦擦唧唧。”

沃德乐看看自己脏兮兮的手指甲,又看看炕上横陈的大白腿 心里想想底迪说的也对,转身也光着屁股去找菜刀。

寒光一闪,土屋里头起了嘎吱嘎吱的回响。哈扎布听见声音吓了一跳,沃德乐抬起头咧出虎牙,“剪指甲呢,城里人身下嫩,刮不得。拿菜刀切。”

他们这厢嘎嘣稀碎的声音有点响了,窗外李主任和李大妈起了,点了主屋的灯。

“葛格!李主任醒了!”

“……老李是谁啊?”

“……不会是今天你带回来那两个小子吧?”

老李点了灯就往左厢房来。兄弟俩尽管觉得在春天的夜晚交媾天经地义,但总还是觉得在干件见不得人的事儿。沃德乐见势不妙,急忙拉着弟弟从窗口就跑,裤子还来不及穿,挂在膝弯上晃晃悠悠。后窗支呀支呀响动得厉害,两人跑得快,一会儿就没影了,老李一手提着灯,一手拿着马鞭就追上去。

哈扎布一开始还拉着哥哥的胳膊,回头望一眼,从半开的窗户里头还能看见两条张开的腿。他一想到小猪老师还敞着腿睡,要是晚上着凉了第二天要拉肚子。哈扎布小时候踹被,他老记得阿娘半夜进毡房给他盖毛毯,拍着他的肚子哄他睡。哈扎布心想,阿娘欢喜他才给他盖被,他欢喜小朱老师也该这样。阿娘总归是对的,于是他挣脱沃德乐的手,折回去给老师盖被子。这就掉了队。

哈扎布绕了远路回房。东屋里乱七八糟的,角落里倒是有几块脏兮兮的挂毯,上头还粘着枯叶子。找不到被子,毛毯被小朱老师夹在腿中间,哈扎布着急忙慌的,身上唯一还算干净的就是自己破破烂烂的外套里子。

他愣着想了想,把外套的里子翻出来,轻轻盖在小猪老师肚子上。哈扎布刚盖上还没来得及直起身,他见月光透过毡布,撒在小朱老师脸上。他没看过那么白净的人。阿妈讲过,长生天送来的女神麦德尔可敦骑着雪白的天马,她带来新生的牧草和春日的风,万物为了点缀颜色在她的马蹄边而生。哈扎布想这个春天和没有尽头的公路是他带来的,他就是沙漠里的麦德尔可敦。

他有点走神,细细端详女神使者的脸庞,就在这时候,小朱老师突然醒了。他张开眼睛看着他,哈扎布吓了一跳。朱奕早就醒了,刚才眯着眼睛装睡,他看到沃德乐拿着菜刀,不敢轻举妄动。

哈扎布的手腕被他一把抓住,哈扎布急了,连忙往后退,一边摆手一边说:

“老师,你布要叫,窝们喜欢你。”

朱奕被这脏兮兮的小孩说得一愣,手略微松了一下。哈扎布立即反应过来,跟个小兽一样挣脱了小朱老师的手,转头就跑。朱奕挣扎着撑起身子,腿间的肿痛拉扯了一下,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朱奕看他跑出去,破烂的衣裤带走沙土和一阵风。他朝着那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叫。

春神来到草原的第一晚,刚长成的马驹只学会逃跑。

《神女》

🥀愿君莫如东流水,从此一去不回头。

走评论

《平常日子》

你,

昨天仅仅只有完全的美

而如今,也有了完全的爱。



大家其实都有点儿心照不宣。


新戏在众人的喜忧参半和粉黑混战中终于开机。紧张的第一天拍摄工作这头儿刚鸣金收兵,面对行业寒冬和井喷的同类题材大戏,每一次工作机会对于单打独斗的人们来说都来之不易。剧组宣发团队打算把主角团的粉丝热度优势发挥到底,这才安排了录制剧组成员的vlog活动造势。


今天正好轮到彭冠英。


“哈哈今天是第一天,拍摄很紧张,但大家都挺和谐的。你看我刚下戏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那我们不打扰您啦,我们继续拜访下一位,也祝您拍摄顺利。”


彭冠英对镜头笑着招招手。

半掩的房门,镜头一晃而过,最后几个画面巧妙地逃过了聚焦的捕捉。


一个肉乎乎的翘屁股摊在床上。彭冠英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极其自然地走回去轻轻打了一巴掌:



“快去洗澡,小臭猪。”


“你的妆蹭到我枕头上啦。”


小屁股有气无力地晃晃,两团胀鼓鼓的软肉裹在运动裤里代替主人摇了摇,表示再让他瘫一会儿吧拍了一天戏好累好累呀。那灰色运动裤也不穿穿好,大腿外侧一排扣子三颗松开两颗,白生生的皮肤露出来直晃他眼睛。


彭冠英习以为常。老妈子做了十多年了,从十七八岁到现在也算半个老男人啦,他早就习惯某人的赖床猪猪病了。他从两人的箱子里翻了条内裤和t恤,又从自己包里拿了早早备好的软和毛巾跑去浴室放水。


“怎么又没带长袖呀,你自己过敏不能直接睡酒店的床单,咋老记不住。”


他一边蹲着洗了浴缸 ,一边头也不回地向外头嚷嚷。床上趴着那人隐隐约约的哼唧声传到他耳朵里。瞧这不端正的认错态度,可不是要上天。彭冠英听着直摇头,嘴角倒是止不住地往上勾起来。


等他放完水回来,再次试图以暴力拉小懒猪起床的时候,累坏的男主角已经睡得云里雾里,黑甜乡的泡泡都飞上云霄啦。


他头毛乱乱的,一天下来都开始打卷了。没了发胶固定的刘海散落在额头上,看着像回到18岁,他们第一年认识的时候。



嗯,变白了,脸也没以前圆了。彭冠英心想。


他蹲在床头,把小猪的头发顺一顺,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梳理几下,又拢到耳朵后头。他从被呼呼大睡的小懒猪称为“哆啦A梦百宝箱”的旅行背包里拿了张卸妆湿巾。是不知敏的牌子,他记得小猪只有用这个卸妆,脸蛋才不会痒。彭冠英轻手轻脚地帮他擦脸。手底下那人的脸,一点一点洗去粉墨铅华,素净到有些憔悴的脸蛋慢慢露出来。说实话,他的小猪不再年轻了,他们都不再年轻了。饱满的胶原蛋白逐渐流失,细纹一点点爬上眼角,他们甚至都有白头发啦。


但还是这么好看,我的小猪。


年轻漂亮了不起哦。彭冠英转念一想,心里恨恨,忍不住下手重了一点。睡得迷迷糊糊的男主角被搓得脸蛋一红,皱着眉头嘟哝几下,小嘴微微一张一合了下。彭冠英心还是软,于是就松开恶作剧的手,凑过去亲亲他。


“嗯你干什嘛……”


正在与周公吃火锅的男主角被热烘烘的男配角凑过来弄醒了,他一口鸭肠还没来得及下嘴呢。




“不干嘛,就亲亲你。”




“肉麻哈——”


朱一龙被他一本正经的满嘴跑火车逗得无奈极了,先是有气无力地推了他两下,转头想想又自暴自弃地凑上去回应。这么多年了,还能咋地。他故意用长出来的胡茬蹭蹭男朋友的脸。两人都咧开嘴笑得傻兮兮的。


这两人胡闹了一会儿,你的鼻息缠着我的嘴角,我的嘴唇追着你的睫毛。



“快起床洗澡啦,晨功要迟到啦。老师要罚你表演小姑娘啦……”



彭冠英故意压低声音,他叼着小猪的嘴唇,在一个个细碎的小小的亲吻间隙对他说。时钟就这么突然往回拨,时针转呀转呀回到十年前的春夏秋冬。


“……唔不想动弹。我累了。崔老师一般瞧不见我,才不会叫我演小姑娘。”


谁能知道这两年网上风头正盛的男主角是经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柔软洁白的一团像一朵云一样托住他。他如今住在云端上,自然是很好很好的,但随时随地也千钧一发,每一个不安稳的梦里,他都梦见自己从云端掉下去,下落,下落,下落,然后就醒了。他的男主角声音有点哑哑的,倒让彭冠英心里头有点酸。



“怎么瞧不见你啊!今天在片场,你一站在那儿,我就只能看见你了。”


“你特别棒,从十年前我就知道。我真幸运。”


小猪眨着眼睛巴登巴登看着他,被他夸得有点害羞,一脸嫌弃地埋回枕头里,耳朵和后脖子倒都红了。彭冠英凑上去把他从被褥里扒楞出来,亲亲鼻尖儿再亲亲嘴。



终于把他哄进浴室里洗洗漱漱。


他的好朋友坐在浴缸里,眼睛一会儿又阖上了。的确是累狠了。彭冠英侧过身挤了一点洗发露,丰盈的泡沫在手心搓开,温厚的大手又将湿漉漉的黑发拢进去。他的指腹沿着温热的头皮摩挲,指尖在耳后和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浴缸里人一下就软了。他长吁一口气,舒服地背靠浴缸略微滑下去一点。


“英哥,我想起我们大学的时候了。”


“嗯?”


“你那个时候带我去澡堂,我第一次见那个架势吓得转身就走。你还偏偏按着我坐下非得给我搓背,还说我头发又黑又硬,像毛栗子。”


“那是,你那时候是真的硬汉……啊呀别动,肥皂水进眼睛啦——”


“……我就想,你说十年前的我看到我现在这样,是会开心还是皱眉头啊。”


“猪猪你觉得呢?”


“我说不上来……”


他坐在浴缸里低着头,彭冠英揉泡泡的手停了,洗发水混着带着余温的热水向下流,流进那双眼睛里,将将被黑鸦鸦的长睫毛挡了一下,势不可挡地淌下去。他眼睛开始酸了,伸手就要揉,越揉越红,然后更多的水流下来。


成年男人难得有这样的时刻,但是这是在这个人面前,他可以心安理得做个大男孩。


“我今天发现我们长白头发了。”


彭冠英没回答那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反而又开始轻柔地搓指间的头发。那人因为突然改变的话题愣了一下,仰起头看他“啊”了一下。从这个角度看好朋友的脸是颠倒的,有点滑稽。


“你原来的头发那么硬,一根根和刺猬一样,现在又这样软。” 彭冠英大手一合,把他满脑袋的泡沫和水汽拢到脑后,把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孔露出来。他的眉眼变得成熟,发丝变得细软,神情更坚毅,轮廓更鲜明,一点点时间的雕刻和事业的磋磨让他脱胎换骨,但是灵魂还是同一个。他的小猪还是天真无邪地活在这具身体里头,透过同一双美丽的眼睛向世界窥探。


“我觉得你会开心,开心地跳起来。”


“因为我认识小猪是冒险家。”


那人坐在浴缸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一眨一眨地。他想了想,突然好像释怀了些什么,一颗心笃笃定定,然后小声嘲笑一下自己今天有点矫情,随即雀跃起来。他看着彭冠英颠倒上下掰着他的脑袋又对他咧开大白牙 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那笑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像是哭唧唧的搞笑面具。于是下一刻他也笑了。


他笑着笑着脸上一红,转转眼睛又有点为难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稍稍撑起上半身凑到彭冠英耳边轻声问:


“……你想做吗? 我今天有点累,但是我能帮你……”


彭冠英看着他的小朋友顶着一头傻不拉几的泡泡说出这样少儿不宜的话,乐得心里都快开花。他捏捏小猪泛红的耳垂,一双沾着泡泡的大手从后勾住他修长的脖颈,十指在喉结上方交叉。



“不了,我也累了。但是让我讨一个吻吧。”




于是他们在温暖的浴室里轻轻交换了一个逆转的吻。


【花无谢专属活动】风花 《美人鼓》

接力 @古秋冬月 


【林风X花无谢】


“小风与这面鼓有缘。”

 

林风站在那面皮鼓之前抬头望去,母亲牵着他攥成拳头的小手,收藏室里仅亮着一盏灯。那鼓极大,鼓身漆色尽落,唯其上浮雕栩栩如生,依稀可见昔日神采。走兽飞禽,云雷席纹线条刚劲,循环往复,鼓面正中心一朵神京牡丹盛放不败。林风手心生了汗,他听不懂母亲说的缘是什么,也看不懂这鼓面纹样,只觉得面前这庞然大物需得两个他才能抱住,如果能敲响它,那一定是小鼓队里最威风的小朋友。他挣脱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蹬蹬跑上前,伸手去摸那朵牡丹花。

 

“等我长大了,就打这鼓给妈妈听!”

林风踮起脚,圆润润的小指头摸摸花蕊,手心的汗蹭在鼓面上。

 

“你要等等我呀。”

 

他回头去牵母亲的手却抓了个空,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鼓和他一人。

 

“妈妈! 妈妈! 妈妈你在哪儿!”

 

“妈妈骗人!”

 

“妈妈根本没有来,妈妈再也不会来了!”

 

林风开始嚎啕,他发现自己忽然身处一片漆黑迷雾之中,四周杀声四起,金戈铁马,硝烟弥漫,战马嘶鸣和男人女人的凄厉惨叫混杂在一片战鼓声中刺破耳膜。他害怕极了,只好哭着伸手去抓,企图抓住母亲的惨白冰冷的手。鼓声轰鸣阵阵越来越响,林风头痛剧烈,眼前发黑跌倒在皮鼓前挣扎,他快喘不过气了。

 

别敲了!别敲了!

 

我再也不打鼓了!

 

妈妈,救救我!

 

妈妈。

 

在他身后,皮鼓中心的神京牡丹忽然好似活了起来,竟是隐隐发出金光,鼓面巨颤,将四周黑烟阴气一波一波震荡出去,将鼓身下的孩子笼罩于佛光之下。

 

林风耳鸣不止,眼耳口鼻处湿润,怕是已经流血。他目不可视,耳不可闻,失去意识前只记得自己死死捂住怀里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双鼓棒。脑海中隐约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温和,春风拂面一般和煦地叫着他的名字。

 

林风。

 

林风。

 

林风从噩梦中惊醒。今年他十七岁了,距离他母亲去世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他揉揉眼睛,抬手去摸枕头下的鼓棒,那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哦,对了。

还有那面鼓。

 

只不过那面大鼓一直在地下室里蒙尘,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林风再没去看过那面鼓。那鼓带着点古怪,地下室的阴气好像时刻笼罩着它,每每在他的梦中出现时都带着血光和哭声。林风不想去动它,他最重要的听众早就不在了,小时候的承诺早就不作数。更何况高中的课程越来越紧张,校鼓队的国庆排练居然还要成绩优秀的学生才能参加。这些琐碎的事情一股脑压在林风身上搞得他心头闷得慌,表面上又只能佯装出一副冷酷扑克脸。就连身边两个最好的哥们儿也浑然不知他心中苦闷,只问他怎么一天比一天脸臭,是不是曾倩又来烦他。

 

曾倩早早地爬起来准备早饭。她担心林风的身体不好,还哽着个脖子不好好吃早饭,没人看着就叼着牛奶骑车上学去了。她掀开盖子看看砂锅里的薏米粥,又用手贴了贴碗侧试试温度。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些,她心中暗暗担忧。鸡蛋饼好像要凉了,豆浆要不要加点糖。小风上午考完试就要排练,只吃这点东西会不会不够,还是拿个保温桶装一点让他带去早自习慢慢吃。曾倩有些忐忑,害怕照顾不好林风,又担心林风嫌弃她,不吃她做的东西。林风妈妈走前握着她的手,把丈夫和儿子托付给她,这段往事他们谁也没让林风知道,谁知就是这样,这孩子心中的疙瘩一日大过一日,生生解不开了。

 

等他再大一些,知道爱一个人是怎么一回事,或许就能明白了吧。

 

想着,身后男孩子就一阵风似的背着书包下楼了。曾倩连忙笑着拉开椅子问他睡得好不好,还想吃点什么。林风站在餐桌前扫了一眼,把鼓棒夹在胳膊下头,随手拿了一块吐司,头也不回地出门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要迟到了,我走了。”

 

曾倩看着大门嘭得一下关上了。碗里软糯的薏米粥还冒着热乎气。

 

等他再大一些。

等他学会爱一个人。

 

 

 

 

林风正打着哈欠趴在课桌上犯困,耳机里头是昨天晚上金明发给他的新编曲。这小子最近迷上了架子鼓,和他们民乐的大鼓天差地别。金明把那新一套花样吹得天上有地上无,排练时候的节拍都错了俩小节。林风心里不以为然,这算什么鼓,稀稀拉拉一点气势都没有,他听过的最好的鼓声还是那面——

 

不懂事的小娃儿。

 

谁!

 

林风猛地一惊,扯了耳机从桌上爬起来,身边的同桌被他吓了一跳。他皱着眉头问是不是他在说话,同桌一脸莫名奇妙的看着他。林风四处环顾一下,僵直身体又躺回去按兵不动。

 

不懂事!你娘亲待你这般好,你怎能这样寒她的心?

 

你到底是谁!你在哪里?

 

林风脊背发凉,四周明明无人在说话,那声音直往他脑子里头钻,那人像是气极了,炸得他双耳发疼。这声音,这声音分明是熟悉的。林风僵硬着身体不敢乱动,生怕附近的同学察觉出异样。这声音不就是梦里……

 

你既识得我的声音,又为何不来见我?

 

我压根不认识你,我连见都没见过你,又怎么知道你在哪里。滚出去。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林风只觉得一池湖水被吹皱了,涟漪一层一层荡起来。这情景太过诡异,他又摸不着头脑这声从何处来,这人究竟是怎么看到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愈发烦躁。

 

少年人,就是没耐性。你须得待你娘亲好一些。

 

她不是我妈,我怎么对她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虽不是你生母,却也是真心爱护于你,将你视如己出。教养疼爱,不比旁人少。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盯着我?

 

你若是要寻我,自是知道该往何处去。

 

那声音飘飘忽忽,似是在人间待了太久散了阳气,不时就要往天上去了。林风心中都是疑问,只记得这些年的梦里好像是听过这个声音,还来不及开口那人就没了踪影。他脑中忽的一阵昏沉,像是一只手深深将他的魂往下拽,他伸手不见五指又抓不住,如堕冰窟猛地往无底深渊下坠去。林风只觉耳边一阵战鼓擂擂,鸣铮阵阵,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桌上。

 

 

 

“林风……”

 

“林风!快醒醒!将军和你说话呢!林风!”

 

林风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身处帐中,身边金明与赵国庆表情古怪地看着他,身上穿戴着奇怪的皮甲,腰中还挎着铜锣。两人见林风迟迟不回答将军的话,急的面红耳赤,生怕他冲撞了将军惹来灾祸,一边低头抱拳回话一边偷偷踹了他一脚。

 

“回将军,昨日林风于急行军中击鼓传令,接连三日不曾轮换,力竭昏倒在阵前。今日方才苏醒,神志尚未清明,望将军责罚!”

 

“你们搞什么鬼……”

 

林风一头雾水,刚想抓着金明问个明白,低头之间自己双手裹着泛黄的棉布,双臂如万蚁噬咬,酸痛难忍,又见帐中案前坐着一人,身旁军士威严魁梧,腰间挎着大刀一脸不满地对他怒目而视。林风明白这事情古怪的很,赶忙闭嘴不再出声。

 

“无妨,林副卫尽忠职守,临危不惧,我军中有如此赤胆忠心之人,又何惧匪寇不退。你们且下去罢,我与林副卫还有几句话要说。”

 

身旁将士领命告退,铠甲佩刀敲击摩擦声闷沉。金明与赵国庆抱拳向后退去,又偷摸给林风匆匆使了个眼色。林风尚且云里雾里不知何年何月,一听要与什么将军元帅单独相处,顿时浑身僵直,低着头思索对策糊弄过去。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怪梦吗?那个声音究竟是谁?他埋头抱拳,眼睛只见那案前之人的袍角靴底,上头沾着黄沙泥土,还隐隐约约透着发黑的锈色脏污。这不会是……林风心里一惊,这梦未免也太过真实了,他该如何脱身!

 

“抬起头来。”

 

那人待军士出帐,又见他低头不语,先发制人。林风无奈,他这个身份怕就是个小兵,违抗不了将军的命令,只好抬头。他目光躲闪,浑身僵硬,他一生在新中国活在红旗下的高中男生哪里见过这阵仗。抬眼只见一张白生生的俊俏脸庞,面若好女,色如春花,那人一脸果真如此的神色,一双含情目水光潋滟,灵动非凡。哪有古代大将军长成这个模样的,这梦未免也太不靠谱了!林风暗自腹诽,一时间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毫不掩饰地与那俏将军四目相视。

 

“你不是林风。”

 

那人气定神闲地盯着他,一张嘴开开合合,吐出的话却是令人大惊失色。林风脑门上出了汗,长了不少的鬓发黏在晒黑的脸上。

 

“常人全力于军中击鼓传令,至多两日早就力竭而亡,而你竟只是睡了一觉便完好无损继续上阵杀敌。这绝非凡人所能及。”

 

“你既然知道我不是林风,为什么不把我抓起来?”

 

“因为我在梦里见过你。”

 

“……是你?”

 

“我梦见你衣着古怪,和一群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孩子坐在书院里头读书,书院里竟然有一半是女子。我朝虽民风开放,女子也可读书认字,但大多也是富贵人家请了女先生来家中授课,从未见过未出阁的少女与男子共坐一席同窗念书的。”

 

林风见他气定神闲,说的头头是道,心中畏惧和惊慌少了几分,倒是生出点刨根问底的好奇心来。他居然也梦到我,这事儿太奇怪了,难不成我们以后就靠着梦境连接两个世界吗?

 

 

“——我还梦见你对养母态度冷淡,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这与你无关。”

 

“她真心爱护你,我只是不想你误会她一生。你可知道她为何在你面前忍气吞声?”

 

“她就是心里有鬼!她打着照顾妈妈的借口去医院陪床,借这个机会勾搭上我爸,自己好登堂入室。她永远不是我妈妈。这是我的私事,你凭什么管我!”

 

那人摇摇头,一双剔透的眼睛生了雾,好像是要流泪,又好像最后一点泪早就流尽了。他盯着林风涨红的脸,少年人的愤恨和怨怼太浓,年幼丧母的苦楚太深,这苦唯有自己才明白。哪怕是在尽力爱护和补偿下成长,心中总是有一角是被生生挖去的,世事无常的体会来的太早便能毁了一个人。他想起满门抄斩的萧家,想起自己的从未蒙面又连尸骨都不知散落何处的亲生母亲,又想起为护住自己性命身陷囹圄的花正坤和花满天。他真羡慕林风。

 

 

“父母自有他们的缘分命数。你生母曾将你父亲与你托付给她,让她好生照料你们一生平安康健。既是遗愿,便莫要等到追悔莫及。”林风见他转身从柜中抽出一个布套,布中裹着两件长条形的器物,那人将布套塞入他手中。林风接过那物,只觉掌中之物似有千斤重,帐内物换星移,几案沙盘飞速旋转,他赶忙稳住身形去拉那人的手。他将将握住那人雪白的指头,那人一闪便被卷入四周混沌之中,手指轻轻在林风掌心蹭了一下。

 

“……带着这个,我们定会再相见。”

 

“我姓花,花无谢。记着我的名字,林风。”

 

说罢,便席卷在一片虚无中不见踪影。帐外好像是着了火,火光印着刀剑刺破血肉的影子溅射在白帐之上。林风又听到了梦里的兵士的惨叫,内侍宣召传旨的尖细声音,兵马破府而入的杀伐疾呼,其中隐隐还有老弱妇孺惊呼啜泣的声音。有个女人在哭,哭声凄厉,断断续续地割着他的心。女人一会儿在喊“小风!小风!妈妈不想走!”,一会儿又变了声调唤起了“无谢快走!”是母亲,是无数个母亲的哭声,花无谢的母亲,无辜将士的母亲,他的母亲。

鼓声又起了,击鼓鸣金之声一记比一记响亮,鼓点如雷贯耳,大地震颤,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四周飞速旋转的情景让林风头昏目眩,转速随着鼓点节奏不断变化。他倒在一片火光之中。




 

又是梦。

好怪的梦。

 

林风被吹打在面上的冷雨惊醒。这次他发现自己依靠在一处漏雨的山洞石峡之中,洞口棱柱上的露水和雨水混在一处,凄风冷雨瑟瑟潇潇,四周皆是面色灰败,形容枯瘦的残兵败将。这洞里潮气不退,阴冷难忍,很多人的残肢伤口怕是早已烂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味。这次的梦更加真实了,林风被眼前一片狼藉激得忍不住恶心,立刻扶着石壁干呕咳嗽不止。他下意识地去摸怀中花无谢给他的东西,三两下扯下布套,里头露出的东西让他大惊失色。

 

那布套上沾了血,血迹已经氧化发黑,套中是两根他再熟悉不过的鼓棒。

 

妈妈留给他的鼓棒。

 

林风还来不及起身查看四周情况,面前一对将领匆匆走来。领头者正是花无谢。花无谢见他苏醒,又见他面有难色,一脸无措,便知是那梦里的少年人又借着他传令副卫的身躯还了魂。花无谢身边的将士还在极力争辩,他拍拍那人肩膀,让他先行离开,自己朝着林风走过去蹲下身。

 

 

“你的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军中大夫替你换了几次药都不见愈合。”

 

 

花无谢蹲下来仔细查看他的伤口,林风伤在掌心,击鼓鼓棒上染得都是他的血。这战事不会停了,局势已定,他们在林中被围困七日,三日前就弹尽粮绝,今日他下令杀了马。朝廷援兵迟迟不来,怕是司马清风的意思,也怕是圣上的意思。再不突围这些人包括他自己都会丧命在这片瘴气里。

 

还好,这孩子待不久。

 

为什么血还是止不住呢?花无谢有点心疼地碰了一下林风掌心的伤,林风缩瑟一下,原来肉乎乎的指头如今竟干枯粗糙。花无谢把如今的情形细细地讲给他听,林风听到他心疑皇帝和权臣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里大为惊愕。花无谢默默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将萧家和花家的旧事说与他听。林风从未真正见识过这些帝制下的私隐脏事,又听得花无谢要带领残存的兵力突围出去。

 

林风挣扎着匍匐过去,紧紧将花无谢的手搂在怀里。但就如同他曾经留不住母亲一样,他今日也同样留不住花无谢。

 

“不准去!不准去!你这是去送死!”

 

“你为什么要为了这种皇帝去送死!他杀了你全家!杀了你的母亲,大哥,如今还要杀你!他这么做不就是要让你送命吗!”

 

花无谢看着林风惊慌失态的脸,他比第一次见面时瘦多了,少年人饱满的脸蛋逐渐在战火和饥饿中干瘪下去。不光是他,还有千千万万个同他一起出征南疆的少年人,他们有的不过十七八岁,有的第一次去国离乡,有的家中还有殷切期盼他们凯旋的母亲和未过门的心上人。花无谢见过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唱着家乡的山谣,手中摩挲母亲临行前塞给他们的包裹和衣袍,针脚细细密密,每一寸都是牵挂。他原该带着这些少年人冲锋陷阵,带着他们建功立业,衣锦还乡。然而再也不可能了。

 

司马家勾结外匪谎报军情,援军却迟迟不来,就是为了让他腹背受敌,在南疆的瘴气里带着最后的一点将士慢慢腐烂。皇帝自然是明白的,这次出征本就是花家戴罪立功的最后机会。他太心急了,他忘记了圣上绝不会再让萧家的漏网之鱼苟活于世,更不会让军心民心所向的花家再有翻身之日。万般苦痛皆因我而起。花无谢看着林风,缓慢地眨了几下眼,想把他的样子深深刻在脑海里。他还那么年轻,他们还那么年轻。这是他的命数,便也只能他来背。

 

“你可知道你为何会梦到我?”

 

“……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是因为那面鼓 ,你小时候见过我,摸过我,还记得吗?”

 

“你什么意思?”

 

隐秘终于揭晓,一片黑暗的尽头隐隐约约透出一丝光。昏沉下坠的噩梦再度袭来,林风只觉毛骨悚然,四周嘈杂声响皆寂,唯独眼前的花无谢是活的,但是他快抓不住了。他何时见过花无谢,又怎么会碰过他?

 

“南疆盛行巫蛊之术,奇门诡道数不胜数。若有战事,必定祭出神鼓,求神问卜,消灾免难,以慰在战场上的亡魂。”

 

“钦南征夷獠,擒陈文彻,所获不可胜计。献大铜鼓,累代所无,頠预其功,还为直阁将军。”

 

“此地教民信奉巫教,每逢大胜便俘虏将领,剥皮硝制,封于铜架环箍之上,以巫祝之,告慰亡灵。将魂世世代代被封鼓中,唯有缘人再度击鼓方得解脱。”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明白这一仗的结局早就定了,我的命数也早已写好。我们于你,不过是野史中寥寥一笔。林风,你看着我。”

 

林风浑然不知周遭之事,他刨根问底得来的因果沾着鲜血。那战鼓擂擂,火光血影,众军士与男男女女的惨叫终于有了答案。那面皮鼓之下,鼓中之魂引他来到此地是为果,原来就是为了让他来圆这个因。林风双手颤抖,伸手去摸花无谢的脸。他这才突然发觉,这将军与他长得如此相像。花无谢睫毛煽动两下,紧紧闭了一下眼,冰冷的皮肤被温热的手掌笼住。

 

与那朵牡丹一样凉。

 

潇潇雨下雨潇潇,浇得万花花不谢。

 

花无谢。

 

“你莫要难过。”

 

“我们有缘,遇见你便是老天给我的一个交代,是福气。”

 

“待你回去,记得敲响那鼓,使我自由。”

 

“谢谢你,林风。”

 

 

花无谢起身握住腰侧佩剑,转头最后看了瘫坐的林风一眼,目光又从山洞内一张张疲惫流泪的年轻脸庞上扫过去。这些少年人本不该断送在这里。这便是离别了。他朝林风微微笑一笑,林风小时候便爱看鼓面上那一朵牡丹花,若是见过神京城里暮春时节盛开的牡丹定是喜欢的。可惜。

 

他朝林风眨眨眼,依稀还有当年神京城里俊逸少年郎的模样。他回头,走进岭南的雨里。

 

林风在最后一阵战鼓声中沉入梦境。

 

 

 

车在铁门前停下,曾倩打开门,扶着刚出院的林风下车。小风前几日在学校里不知怎么就昏了过去,一连睡了三日才醒,医生从头到底检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异常。就在她躲在病房外担心的泪流满面的时候,小风居然就醒了,身体各项指标都非常正常。就跟做了个梦似的,曾倩心里嘀咕,小心翼翼地扶着林风的手,林风转头对她笑笑。就连性格也变了,像他妈妈还没走的时候那样,小风本来就是那样的好孩子。曾倩被林风不再冷漠的表现感动得心里一酸,又想起来他妈妈在世时握着她手的样子,眼眶一红又要掉眼泪。林风捏捏她的手问她:

 

“阿姨,妈妈留下的那面鼓还在地下室吗?”

 

“在的在的,你身体才刚好,今天就别打鼓了,歇几天吧,好不好?”

 

“没事的,我只是想去看看,让我去吧。”

 

曾倩拗不过他,只好给了他钥匙扶他下楼。林风揣着妈妈留给他的那双旧鼓棒,让曾倩放心在楼上等,他想自己待一会儿。

 

他回到那面鼓面前,心中千头万绪,各种情绪来势汹汹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一定是疯了,把一场梦当做真事。他想梦里那人一定是骗他的,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个朝代,也不会有那样惨烈的战事和骇人听闻的皮鼓。但那梦实在是太真实,桩桩件件好像就在昨天。林风忘不掉那个人的脸。

 

 

“信守承诺,今后可不许再来梦里烦我。”

 

林风站在鼓前,揭下防尘布。鼓面依旧黯淡,他伸出手再摸了一下那朵牡丹。

 

再见了,花无谢。

 

他举起鼓棒,击鼓其镗。

铁衣度碛雨飒飒,战鼓上陇雷凭凭。

 

昨夜东风里。



 @七七和居居 


送给世界上最甜的花花,感谢无谢陪朱朱走过低谷的那一年。好日子就在前面。


来了来了

七七和居居:

啊啊啊大家一定要关注呀!!太太们都超用心的!!

默mooooo默:

9月13中秋日,敬请期待

倾执:

二宣

杨花飘落满人间,
临水照花水中月。
勒马驻足赏秋花,
巍巍山间花常开。
风花雪月纹章华,
夜间昙花开不尽。
芙蓉水中默默谢,
金花四溅迷人眼。
浮华若梦花难留,
花好璧合共白头。
人间勋荣烟华散,
四时之景四季花。
衡水湖上花飘零,
三龙争花凋零落。
断井颓垣花别离,
寸草春晖花心碎。
雪落花谢等春临,
落花有幸得君护。
樊城花开无人知,
邪璧难控花相随。
蕙质兰心花韶容,
红豆相思花寄情。
顽猴折花君相惜,
枯桃花枝无丑叶。
花好月圆中秋日,
百花齐放为君倾。

0时: @居老师的教案 

1时: @大冰冰刘 

2时: @箜篌骨 

3时: @古秋冬月 

4时: @VIVI 

5时: @七七和居居 

6时: @浮生岂似风中雪 

7时: @木辰 

8时: @古辣辣盐栗栗 

9时: @油条小姐 

10时: @幻镜幻境 

11时: @玄卿砸 

12时: @朱高富贵儿~ 

13时: @闲人散书 

14时: @向死而生 

15时: @心曲 

16时: @鱼丸粗面 

17时: @今天雪花接吻了没 

18时: @mirror 

19时: @三亩微风 

20时: @默mooooo默 

21时:倾执

22时: @橘子味的橙汁儿 

23时: @神猫兜布帕 


  

文案: @向死而生 

《傍晚》

GQ晚会前的酒店里发生了什么。

走评论

《6. 野冰场》

“梦乡你站在我的前方,挡住我的去向——”

 

“梦乡我每秒都在等待,今夜走入梦乡——”

 

龙江的风冷,刻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冷。夜色裹挟细雪,使得零下三十度的风在野冰场的探照灯下肉眼可见。也只有这种时候,白日里埋在灰黑棉衣里的龙江人才好像是活的。躁动的年轻学生,徐娘半老的中年女人,系上条屁用没有的劣质丝巾在冰上起舞。龙江人个个都是滑冰的好手,粗糙开挖的冰面配上生锈的劣质冰刀鞋,个个都是梦里的奥运冠军。

 

朱一龙今日还是带着那条灰围巾,吴磊看着他把起球的下摆打了结,平平整整地塞进黑大衣里。今夜实在太冷,他在呢大衣里多加了一件毛衣,扣子太紧,从后头看得出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腰身。

 

他们跟在混乱的队伍里滑行,尾随盲目的蚁群聚集,又散开,绕开突然摔倒的冰上新手和试图燕式旋转的高手。吴磊从上冰开始三步一摔,他不怎么会,躲过一个险些削掉半个耳朵的冰刀,他傻不拉几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上前头的朱一龙。他如鱼得水,轻巧地像只燕子,丢了同伴困在冬夜的麻雀堆里头找不到出路,只能孤单影之地滑在前头。吴磊看不清楚他的脸,广播里的盗版CD吵得他脑瓜疼。朱一龙的侧脸偶尔在灯光里露出一点,苍白的皮肤和风雪融为一体,没有表情,没有光,他就这样看着前方,好像同样的事已经做了无数次。

吴磊跟着他,好几次想去搭话都忍住了,他没想好要说什么就闭了嘴。

 

哪里出了错?廖凡是不是不会跟来?

 

操。

 

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远远地停着那部普桑,车边有人点着一支烟。橙黄色的烟星隐隐约约,吴磊看不清人脸,但他想估计是那邓大海。今晚这事儿必须得成,他爸等不了那么久了。廖凡今晚必须出现。那个倒霉鬼一定就是这么被引到野冰场来才丢的命。如此这般,吴磊想着下套的朱一龙又是心里一荡。

他回头,只见朱一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快滑出冰场,顺着结冻的野湖往更远处滑去。吴磊赶紧跟上去,灯光和音乐越来越远,黑夜里只有他们的呼出的白气和风声。

 

他的鱼上钩了。

 

吴磊手脚僵硬,脑袋里血上涌,脚指头缩在不合脚的冰鞋里逐渐失去知觉。他只能跟着前头的朱一龙漫无目的向前,不知道男人要把他带向何方。朱一龙越滑越快,他快跟不上了,风刀子刮去他脸上的一层雪,余光里又掠过几处废弃的板房。朱一龙模模糊糊的影子在前头不远,吴磊不敢回头,他不知道后头是不是已经来了人,耳朵里只余下呼呼作响的寒风和喘息。朱一龙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快抓不住了

 

吴磊心中大乱,脚下一滑,忽然向前头的人扑去。

 

他们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冰面上,细白的雪粒滚了一身。朱一龙被他扑倒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灰围巾被扯松了一点,他后脑勺蹭着地上的枯枝,疼痛很快被冰冷麻痹。

吴磊扑在朱一龙身上,一个晚上的距离终于化为零。他从未靠他那么近过,男人的身体在他身下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很热,滚烫的鼻息被汽化笼在朱一龙的脸上。他抖得好厉害,是不是很冷,吴磊想,手不自觉地把身下的人按得更死。雪又开始落,朱一龙的黑鸦鸦的睫毛偶尔接住一片两片,他盯着吴磊两人四目相对,雪被他白得透明的眼皮融成水,变成泪顺着眼角留下来。他缓慢地眨眨眼,吴磊看到白雾从他微张的嘴里散出来。

 

一片漆黑之中两人一言不发,吴磊狼狈地凑上去,然后两人开始接吻。

 

一开始只是嘴唇和嘴唇之间的磨蹭,根本算不上吻。吴磊除了校花那个小树林里乱搞的黏黏糊糊的晚上没和谁亲过嘴,他想学着录像带里头的男人去啃朱一龙的嘴,去勾他的舌头,但是他紧张地双唇直抖喘不过气,牙都是酸的根本张不开嘴,只能笨拙地用起皮的嘴唇去蹭朱一龙。他努力张开嘴去抿他,朱一龙冰冷的上唇颤抖着,被他含在唇齿间厮磨成滚烫的皮肉。两人呼吸交缠,乱了节奏什么都听不见,朱一龙牙关开了,一点点温热的舌头探出来。他好像突然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迎着吴磊青涩的吻主动将舌头勾进来,引导男孩去吮一吮他的饱满的下唇。软,太软了,太软了。吴磊脑子里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如雷轰顶,火车失控横冲直撞追尾理智,只晓得嘴里的三寸甜蜜来自于日思夜想的要命人。两人你进我退方寸大乱,散落的刘海也缠在唇舌上,没人有心思去把它们拨开。吴磊什么都不记得,什么背后的眼睛,愿者上钩的鱼,要判死刑的老子和停掉的水电通通去见鬼,一切失去意义。雪下的大了,朱一龙的灰围巾被他扯出来,雪粒落在同样苍白的脖颈里。

 

下一刻回过神的时候,吴磊发觉他们已经双双坐在出租车里,仓买店和发廊招牌的红光穿透脏兮兮的车窗映在朱一龙脸上好看极了。他忍不住去摸身边人的手,把白生生的指头扣在指缝里又凑过去亲他的耳垂。朱一龙闭着眼,挣扎几下把头偏过去看窗外,看驾驶座外的后视镜,赤裸的脖颈暴露出来。吴磊把脸埋在他颈侧喘了一会儿,平复了一点呼吸慢慢转回来。他瞟了一眼驾驶座,司机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瞧瞧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冰刀鞋,不动声色地坐回去。心也凉了一点。

 

“我操!”

邓大海骂骂咧咧地打着方向盘跟着前头的出租车。他不敢跟得太紧,刚才那精虫上脑的小孩和那娘炮怪胎一跑他就知道不靠谱,蹲了一个晚上凶手连个屁都没见到。他跟着前头拐弯的黑出租右拐驶离主干道,却见左前方的巷子里冷不防窜出辆金杯一路尾随。邓大海心里大惊,一脚刹车踩了一半赶忙松开继续慢速前行。

来了!他抹了把头上冷汗,手抖得厉害,指甲抠住着方向盘上掉漆的皮。他娘的终于上钩了,这家伙再不出来,他就真成了上头的替罪羊,陪着吴老鬼下地府!邓大海一时间激动难忍,大嘴咧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金杯缓缓行驶在出租后头,他脑子一热多踩了半脚油门,车一时间贴近了面包车。金杯似是有所察觉,往左车道靠了靠,开到丁字路口时猛地急转弯。邓大海心中大叫不好,连忙也打了方向盘紧追不舍,他回头猫了一眼没影的出租,心想叫那小子做个风流鬼也好,反正那娘炮的男人露了头在他手里,他俩谁也跑不了。金杯左拐右弯好几个路口,邓大海紧紧咬着面包车尾巴,终于车在快倒闭的放映厅后门停了。

 

邓大海熄了火,连忙抹抹挡风玻璃上的水汽,趴在方向盘上看人。金杯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下车。他身量不高,黑衣,背上挎着一双破破烂烂的冰鞋。男人行动有些迟缓,手揣在外套里,他站在车旁左右环顾一下,低着头往巷子里走去。邓大海定了定神,打开车门疾步追上去。

“站住!”

 

男人停了,但没转过身,半张脸转过来。巷子那头是发廊的红色霓虹灯,邓大海看不清他的表情。

 

“证件。”他强压心中狂喜,佯装冷静慢悠悠走过去。

 

“转过去,”邓大海抬抬下巴,示意男人面朝墙壁站好,“手背过来。”一边说一边掏兜里的手铐。

 

“我胳膊滑冰摔伤了。”男人回道,略微拉开一点黑衣露出佝偻的手掌。

 

邓大海听他声音不大,语气软弱,心中石头落地,找着活路的狂喜冲进脑仁。

 

“那转过来,”他发了点善心,没为难他,男人顺从地面向他转过来。

 

“喜欢滑冰啊?”邓大海掏出手铐,“跑这儿来,去哪儿滑去了?”

 

“冰鞋坏了,去修了。”

 

“坏了?”邓大海伸手去拨弄男人胸口的冰鞋,冰刀保养的不错,磨得锃亮,一点没见坏掉的痕迹。

 

“是后头这个。”男人默默回了一句,转过身示意邓大海看他背后挎的另一支。一手暗暗伸出袖口,拉住前头那只鞋。

 

忽然,一阵铃声响了。

邓大海看了眼弓着背的男人,心里稳稳当当吐了口浊气,暂时松了牵制手铐的手,半侧过身接了电话。

“站好。”

“——找着了,嗯,对……丫啥玩意儿让那老不死闭上嘴半个字不许漏,我这儿先把人带回去,成,妈的老子这回可得记一大功——”

 

廖凡一直在等。

他听着那警察接了电话,听见织物靠在砖墙上磨蹭的声音,背着光的双手缓缓将胸前的冰刀鞋拉起来。

“嗯,行,那娘炮和那小孩跑了——”

廖凡猛地转身,手中冰刀狠狠砍在邓大海脸上。邓大海惨叫一声,扑通一下倒地,又扒着墙皮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半张脸霎时就没了,只留了一只眼睛瞪得崩裂,血糊拉半咧嘴唇挂在耳朵上。廖凡没看清楚,迎着红光又往他头上砍了一刀。那人这回没爬起来。

 

他趁热打铁,掂了掂手里的冰刀鞋,换了个角度,鞋尖向下双手握住刀刃。他举高冰鞋,刀尖朝下再一次往邓大海脸上砍去。一下,邓大海叫不出声,喉头呛血发出嗬嗬的风声,三下,邓大海的手脚在雪地里抽搐了一会,五下,他的头不久便和干柴一样四分五裂,血肉模糊了。

廖凡站在风里等了一会儿。天冷,尸体开始硬了。他收了刀,在邓大海裤子上将刃上的血和脑浆擦拭干净。夜还长,距离他平日下班到家的时间还有很久,廖凡松了松臂膀,把一滩血肉往车里拖。

 

他不急着回家。

一切都还来得及。